没有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巨响。
当李长生的残躯砸向那张暗紫色的强制因果扫描网时,一股剥离骨髓的湿冷瞬间淹没了他。那些暗紫色的代码就像无数张饥饿的吸盘,顺着破裂的毛孔,疯狂地扎进他枯竭的经脉和意识深处。
这不是物理层面的阻挡,而是纯粹的称重与盘剥。
在无妄城边缘这套法外之地的底层逻辑里,任何未经登记的活体偷渡者,都是等待被强制榨干的香火矿。只要扫描确认了生命波段,立刻就会强行抽干其神魂中蕴含的最后一丝因果价值。
李长生连抬起一根小指的力气都没有。他像一具失去重心的破木偶,放弃了所有防备与抵抗,任由那些代表着极致剥削的波段在内脏中穿梭。
乱码视野里,代表他神魂价值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,抽血程序即将合拢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贴着他胸口内侧,那枚沾着他干涸血迹的守陵村因果骨片,极轻微地摩擦了一下皮肤。
骨片表面,一圈不属于伪天道体系的高维因果闭环纹路被动亮起。微芒闪烁间,一缕灰白色的乱码无声地溢出,直接迎向了那张致密的扫描网。
两股截然不同的代码撞在一起,没有任何声响。
原本精密运转的暗紫色甄别网突然卡壳了一瞬。那层刺耳的判定波段在李长生体表绕了半圈,在骨片乱码的强行干预下,发生了一个极其荒谬的偏转。
“滴。判定结论:毫无剥削价值的合法废弃物。”
死锁机制瞬间解除。暗紫色的大网像吐出一块嚼不出汁水的枯骨,空间壁垒往外一凸,将李长生直接漏了过去。
与此同时,九天之上。
众神殿内空旷得听不到一丝风声。大殿中央,那座由无数下界灵脉熔铸而成的天机盘正在缓慢运转。
夜无道斜倚在宽大的白玉座上,单手撑着下颌。
天机盘边缘,一处代表着无妄城外围坐标的刻度上,突然泛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灰白涟漪。那是高维骨片扰乱底层代码时,溢出的阵痛反馈。
按照天庭的铁律,这种遮掩身份的异端乱码,足以引动天外天阶的雷罚直接清扫。
夜无道看着那团代表着李长生微弱生命波段的暗光,眼皮都没完全抬起,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冷笑。
这颗炸弹,终于还是滚进了最毒的泥沼。
他抬起宽大的袍袖,在虚空中随意一拂。
天机盘上那抹微弱的涟漪瞬间被抹平,代表天道巡查网的预警红光还没来得及闪烁,就像被人掐住脖子的火苗,无声无息地熄灭了。
“去吸吧。”夜无道的手指在扶手上漫不经心地叩了两下,“看看在这片不认命只认债的毒沼里,你能长出多毒的牙。”
穿过扫描网的瞬间,失重感再次包裹了李长生。
他砸进了一片浓稠的惨绿色泽里。
无妄城外围废巷,没有天空,头顶全是被腐蚀得斑驳不堪的巨大排气管道。浓郁的劣质香火毒气像绿色的粘液,顺着他张开的口鼻强行倒灌。那是一种混杂着铁锈、腐肉和劣质丹药渣的恶臭。
接触毒雾的瞬间,肺叶就像被塞进了无数把生锈的钢刷。
李长生凭借窃天体的本能,强行切断了躯干外围的痛觉神经。他紧闭双唇,死死护住最后一丝心脉,任由身体在这片法外之地的重力下拉扯坠落。
砰。
一声沉闷的撞击声,在废巷深处的一座垃圾山里炸开。
腥臭的黑色污水混合着腐烂的杂物溅起半尺高。重压之下,错位的肋骨又发出两声清脆的断裂音,但李长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静静地陷在烂泥里,像极了一具真正的尸体。
就在距离他落点不到三十丈的巷子另一头。
王富贵正用一块带血的碎石尖端,死死抵着长满黑苔的残墙。他手指抖得厉害,指甲缝里全是被墙砖磨烂的血肉。
他咬碎了后槽牙,强行将体内仅存的一丝微弱灵力,灌入墙上那道弯曲的刻痕里。
这是一个只有他们自己人能看懂的接应印记。
“啪嗒……啪嗒……”
沉重的皮靴踩水声突然从巷口传来,伴随着几声粗劣法器的金属碰撞声。
“真他娘的邪门,今晚内城的管子是不是又漏了?这外头毒得连野狗都快死绝了。”
底层黑户猎手。
王富贵脸色唰地变得惨白。他根本不敢回头,顺势往后一倒,整个人像一条滑腻的泥鳅,直接钻进了脚边那堆由烂菜叶和死老鼠堆成的恶臭废料坑里。
他死死捏住鼻子,紧闭双眼,把心脏的跳动压到了极致。酸腐的汁水顺着他的脖颈流进衣领,连呼吸都彻底停滞。
两束浑浊的探照法器光芒顺着巷子扫了过来。
猎手端着破旧的圆盘走得很慢。光束漫不经心地扫过残墙、水洼,最后直直地打在了三十丈外李长生所在的那个垃圾堆上。
强光照亮了李长生满是泥血的苍白侧脸。
猎手手里的圆盘指针连抖都没抖一下。
阵法残留的“无价值垃圾”判定余波,依然附着在李长生的体表。在猎手廉价的探照法器眼里,这具带血的残躯,和旁边发臭的破布团没有任何区别。
“滴——无生命体征。”
法器发出单调的死音。
“呸,又是个被上面抽干了灵髓扔出来的干柴废料。”猎手往地上吐了口浓痰,光束嫌弃地移开,“走走走,这片连个能榨油水的活物都没有,去西街碰碰运气。”
皮靴踩水的声音渐渐远去。
直到废巷再次恢复死寂。李长生才极其缓慢地,张开干裂的嘴唇,吸进了一口带着劣质毒素的空气。
没有咳嗽,也没有大口喘息。他就像一条离水的鱼,只有胸腔在进行最细微的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。
他半睁开眼睛,眼底的毛细血管已经完全破裂。
在极度的虚弱中,他强撑着开启了最后一丝乱码视野。
暗红色的真实线条在眼前铺开。透过那些流淌着毒素的惨绿色代码,他的视线穿过三十丈外黏稠的雾气,死死盯住了巷子另一头的残墙。
墙角最低矮的阴暗处。
一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微弱灵力回路,正在乱码视野中散发着黯淡的微光。那刻痕粗糙,却充满了人为的执着。
找到了。
李长生眼角极慢地牵动了一下。在这片连呼吸都需要筹码的毒沼里,这是他攥住的第一个生存信标。
他用残破的左手五指抠进下方的烂泥,试图将身体翻转过来。
“吱啦……”
极其细微的黏液摩擦声,在废巷的深处响起。
不是老鼠,也不是风声。
在李长生乱码视野的边缘,那些看似死寂的阴影里,一团团代表着贪婪和饥饿的底层逻辑波段,正在毒雾的掩护下悄然苏醒。
一双双泛着红光的鬣狗之眼,正透过残垣断壁的缝隙,死死盯着这个刚刚坠入深渊的新猎物。属于资本黑市的残酷绞杀,刚刚拉开帷幕。
